【慎剛】眠り姫(1~6FIN)

眠り姫

20150716

 

01

 

僕らは

(我们)

枕边的手机震动起来。慎吾从喉咙里发出咕噜的一声响,迷迷糊糊地把手机捞到眼前,解除了闹钟。早上七点半的阳光从遮光帘的缝隙中投落在床单上,慎吾盯着由于光照而特别明亮的那一角,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慎吾记得昨晚他和剛一起去某家好评的印度料理店吃了饭,当然也稍微喝了点酒,在剛的家里看了慎吾一直很喜欢的海外电视剧,然后就那么住下了。久违地说了不少的话,但最后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剛为慎吾打开了客房的床头灯,说了“晚安”就关上门。

但是现在。

自己家里的、被剛无情嘲笑过的海绵宝宝玩偶,此刻正软绵绵地躺在被窝里;床单当然也不是客房的花色。慎吾抓起海绵宝宝,小心地感受着手心的触感,确实是非常熟悉的柔软,还有一点自己常用的香水味。

“怎么搞的……”慎吾嘀咕着,云里雾里地把海绵宝宝放在一边,决定先不去管这件事。

因为今天是收录日。想问点什么的话,马上就能见到剛的,不在乎一时。

才进入电视局的大楼,经纪人就迫不及待地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本剧本。慎吾接过,手指在铜版纸封面的烫金小字上滑了滑,慢慢念出声音来:“《镜像》?”

“这就是最终的剧本了。”为慎吾按下电梯的按钮,经纪人一边打开随身的记事本一边说道,“还有男二号的演员也已经定下来了,就是昨天的事情,这周末放出消息,下周一开机。”

“欸……”慎吾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经纪人,走进电梯厢。手上拿着实实在在的剧本,封面上除了标题可还写着熟悉的脚本家的名字呢,怎么看也不像愚人节恶作剧;可是他的记忆里根本就没有这件事情。

话说回来,这次的题目还真是够简洁的。慎吾撇了撇嘴,“男二号是谁啊?”

“呃,humanitè Inc.的草彅剛先生。”

电梯门打开,新人AD低着头正要进去,却看见本台台柱之一的商业偶像满脸震惊地看着身旁的经纪人,双手还保持着翻开什么的姿势,地上掉落了一本剧本。她弯下腰把剧本捡起来,看看对面两个人的神色,决定还是先自己拿着。

“hu……”只听过两三次的陌生发音让慎吾的舌头打了结。

“humanitè Inc.,是的。”经纪人不明所以地看着慎吾,转头跟AD道了谢,把剧本拿回来。“怎么了吗?”

慎吾从经纪人手里抽回剧本,大步走出电梯。“你还没睡醒吧?那个事务所的不是东出吗?Tsuyopon是——”

“Tsuyopon?啊,是绰号吗?”经纪人好像有些想笑,“两位之前就认识了吗?”

慎吾想起多年前Pusma的一次外景,剛和裕介把他从酒店房间里抬了出来,这次该不会也是同样的手法吧?就连播出的标题他都能想象到,“史上最大整人计划!平行宇宙的慎吾君♥”——之类的。

那么这就说得通了。

“别开玩笑了,是整人节目……”话说到一半,慎吾就停下脚步环顾四周。电视局的走廊里一片清净,只有未被使用而紧锁着的休息室,怎么看都不是能够安装小型摄影机的场所。他咬了咬舌尖,瞪着面前的经纪人,对方却是一副真诚地在提出疑问的表情。若是演技的话,也太过无懈可击,下次推荐他在SMASMA的短剧里出演算了——脑海里滚过这样无稽的念头,慎吾放软了表情,扭过头表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继续向一直使用的休息室走去。

不是整人节目。

どんな時でも

(无论何时)

剛看清站在前室门口和木村聊天的人时,差点把手上的咖啡欧蕾打翻在地。

“森君……!”他走上去,语气里按捺不住的诧异和惊喜让森和木村都意外地笑了出来,但下一句话就让两人的笑容凝固住了,“怎么会在这里的?今天的嘉宾不是晨间剧剧组吗?”

“……你在说什么啊?”木村先开口。

“嗯?”剛看了一眼森,“森君今天不是作为嘉宾来bistro的吗?”

“我说啊,shuffle bistro已经做过一轮了喔。”森无奈地耸了耸肩,眯起眼睛看着剛,“而且,今天的嘉宾也不是剧组,是那个最近要开海外展的插画家,叫做香取慎吾的。不过剛肯定不了解吧,平时都没关心这些的……”

即使再迟钝也能嗅到对话里强烈的不和谐气味了。剛愣了愣,不动声色地转开目光,“我还没看台本。”

“快去看!”木村故作严肃地命令道,“那家伙会自己掌握流程,被他牵着鼻子走就不好了。”

“你的朋友吗?”森问。

“算是吧,有时候我也会去画展的。……虽然是陪着去。”木村撇了撇嘴,“但他很有趣,是个不错的怪人。”

“……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嘀咕了一句“我现在去看”, 剛把没怎么注意他神色变化的两人抛在身后,转身走进贴有自己名字的休息室。吾郎还没有来,但就算对方现在在场,剛相信自己也是无法直白地问出什么的。

早晨醒来睁开眼睛,发现慎吾已经不在了。本来只觉得是提早出门没来得及说一声而已,但客房内那张一看就知道没有人睡过的床令剛有些不自在;他来到客厅,记得昨夜二人喝空的啤酒罐放在地上没有收拾,可是现在也没有看到。想要给对方发个短信、问问是否把罐子拿去扔掉了,但他在电话簿内翻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慎吾的电话号码。

来到电视局之后更是——本应在赛车场上的森突然出现,和木村仿佛很熟稔似的聊着可有可无的事情,比自己更加清楚节目的排期——剛缓慢地抬起手抓了抓头发,拿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在搜索框内键入SMAP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手を繋いできたけど

(都手牵着手)

SMAP成员五人。森从未去做过什么赛车手,1997年的《一个好人》是由别的演员出演,没有人一直被中居说成是“晚开的花”,真要说的话他们都绽放得非常早。草彅剛的名字不属于SMAP这个条目,仅仅存在于相关的排行榜以及学院赏名单内。

慎吾对着维基百科的结果呆怔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的亮光慢慢熄灭。

他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去搜索草彅剛这个名字,因为他觉得他已经知道得足够多了。从一片黑暗的手机屏幕中映出他自己的脸,这又立刻提醒了他:

你知道的是作为SMAP、和你一起度过了27年的那个草彅剛。

可是现在那个人不是SMAP了,甚至从来就没有属于过。

慎吾觉得喉口有什么东西梗住了,他用力地咳嗽了两声,再次滑开手机屏幕,在搜索框内键入那个自己熟悉的名字。

同样的出身地、生日、血型甚至喜好,然后就是一串相似中又有不同的履历跳入眼帘——有慎吾知道的电视剧,也有不知道但是听说过的,而六年前的那件事情根本不存在。附带的照片下方写着注释,是两个月前在某个颁奖礼的红毯照片,草彅穿着普通的深色西装,领花是缀了黑色羽毛的玫瑰花,脸庞在闪光灯下白皙得有些不真实。

慎吾看着画面中露出微微笑意的草彅,感到了陌生。

いつかは

(但总有一天)

关上手机,剛仰起头,对着天花板慢慢呼出一口气。

SMAP的成员里没有香取慎吾,森作为SMAP已经走过了与他们所有人同样的27年时间。他们不曾是六人团体,一直是五个人,从开始到现在,就是这么五个人。香取慎吾没有进入娱乐圈,不存在于他们的时间里,作为一个插画家生活着,对于他们来说毫无相关——硬要说的话,他是被木村亲口承认了的友人,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是做梦吧?”他自言自语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和慎吾一起看过的海外电影里有一部,正是讲述与梦境有关的故事,好像确实是说了“意识到做梦的话,只要进行kick就会醒来”之类的理论,想起读中学的时候用手撑着腮帮子打盹儿的经历,应该是挺实用的技能——剛看了一眼地板,鼓起勇气向后倒去。

砰。

“……好痛。”委屈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摸到血,万幸。剛从地板上爬起来,又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当然也是,“痛痛痛痛……”

他垂下头,就这么呆坐着,直到吾郎推门进来。

“你这是在干嘛?”对方扬起一边眉毛询问道,身后的经纪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森君说你还没看台本——”

“是还没看……”剛心虚地看了一眼桌上没翻过的台本。晨间剧剧组那本他是看了的,不过并没有什么用处。

“我刚才在走廊遇到嘉宾了。”吾郎也没说什么,把随身的包和保温瓶放在化妆台上,以眼神示意经纪人可以出去了,“随身带着一个很厚的速写本,现在正在前室画画呢。”

剛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看看。”

“你今天挺有干劲的嘛。”吾郎随口调侃道,翻开化妆台上的时尚杂志。

剛没有应答,他离开了休息室,直接向前室走去。在门口就能听到森和木村在与staff们说话的声音,他站在门边,不知为何,不想被发现地悄悄向里看。在一群人中间只有一个捧着速写本的身影,侧脸正好对着剛的视线。对方注视着纸张的表情十分认真,偶尔抬起头来稍微观察一下周围,然后继续手上绘画的动作。

慎吾在思考演唱会构成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剛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

但就好像已经听到他无声的呼唤似的,那个人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忽然抬起头看向他。剛惊了一下,向后退了两步,确定自己已经隐没在对方视线的死角,才三步并作两步地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名叫香取慎吾的插画家犹疑地微微扁起嘴,长久注视着剛转身离开的方向。

“喂木村君,我很讨人厌吗?”

“有点。”

いつの日かは

(总有一天)

周日一早的头条全被《镜像》的演员表攻占,一直避免看到草彅所有消息的慎吾还是在媒体浪潮之中举了白旗。电视,报纸,网络,当然还有推特——无论哪里都充满了那个人的身影。使用的照片正是慎吾在维基看到的那张,微笑着的四分之三侧脸和自己的笑容并排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各种颜色的醒目标题,当然还有脚本家表决心立目标的几句话。

明天就是正式拍摄了。

慎吾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屏幕内,情报节目的女主持一脸兴奋,其他人也附和着“是科幻题材,真是新颖呢”“两位实力派的演员”“就连配角们也不容忽视”之类,而主持身后的屏幕则静止地展出着报纸的头条。

如果是和剛一起表演的话,慎吾当然是开心的。

但对手是他不曾了解的草彅,这又是别的一件事了。

慎吾把脸埋进双手,第无数次试图回想起和剛互道晚安的那天晚上。他也是稍微看过一点科幻题材作品的人,大部分的逻辑都告诉他:自己现在身处一个剛没有成为SMAP的平行宇宙。在那个晚上,一定是有什么和平常不同的事发生了,所以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如果知道那是什么事,说不定就有办法回得到剛身为SMAP的世界。

“快想起来啊……”

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哽咽,慎吾气急败坏地狠狠揉了揉眼睛,但这只令忍耐不住的泪水更加地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而电视屏幕内的草彅仍旧对屏幕外的他露出无机质的微笑。

 

 

02

 

ある朝、僕が目を覚ますと

(某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睛)

“剛今天啊,一、直,在盯着香取看呢。”

被木村边用手肘撞了一下边指出来,剛才想起好像应该稍微收敛一下自己评判和斟酌的目光,于是就故意傻笑起来,企图将这件事模糊过去。中居走过来用题板给了他脑袋一下,笑着问:“干嘛?一见钟情?”

“哈哈哈,才不是啦。”剛回手拍了中居的手背,“觉得有点眼熟。”

“真失礼!香取老师的画展可是正在被铺天盖地地报道呢。”中居瞪了他一眼,转向香取,“下一站已经决定是欧洲了吗?”

香取没有接住中居丢过来的这个球,而是有些讶异地看着剛。收录现场陷入了两秒钟的微妙沉默,但在观众们感到不对劲之前,吾郎就出面救场了:“昨天的采访我看了喔,欧洲第一站是巴黎呢。巴黎是个不错的城市啊——”

“说到巴黎,大概十年前?”香取转头跟观众们对视了一眼,“那个,巴黎红酒之行,还是叫做什么来着的……?”

观众们发出“噢噢”的惊叹声。香取继续说下去,“我看了那期节目,边画画边看的。那个时候我还没有什么收入,也差点就要放弃插画了。看了那个,觉得镜头下的巴黎真的非常美丽,如果能够亲笔画下来的话,真是再好没有了……”他笑了笑,“虽然有点可笑,但就是这么坚持下来的。所以,这次海外画展,海外第一站就决定是巴黎。”

“已经去过巴黎了吗?”

“不,那倒还没有。”香取摆了摆手,夸张地叹了口气,“杂志催稿催得很急啊——”

大家都笑了起来。谈话时间正好可以在这里结束,稍事休息后就是试吃的时间了。确认完刚才拍摄的部分,staff举手示意OK,就连观众们也都放松地垮下了脊椎。中居第一个走出摄影棚,剛追了上去,不是因为想询问什么,而是他不知道留在后面有什么意义。

“是不是累了?”中居扯松了领结,斜眼看着他小声问道,很快又摇摇头,“不过你平时也这样……”

剛正想反驳两句,余光里看到木村和香取已经在后面没两步的距离了,也就放弃了说话,迅速穿过前室回到自己的休息室。

“那家伙怎么回事?”木村扬了扬下巴,问中居。

“谁管他。”中居撇嘴。

香取看了看身边两个满脸不理解的人,没发觉自己也摆出了同样的表情。

この世界には

(这个世界)

“怎么搞的……”

慎吾苦笑着合上剧本——没错,直到开机这一天、工作之前,他才有心情把这份剧本仔细看过一遍。

《镜像》说是科幻电影,其实跟某些披着科幻皮的纯爱故事没有什么区别。男主角在某天忽然失去了从初中时代开始就交往的恋人的踪影,对方人间蒸发一般从他身边消失了。在男主角根据她曾说过的话、来到东京寻找她的时候,却在涉谷十字路口的大型液晶屏里看到了她。在高中升学压力下忍痛放弃了吉他的她,在短暂的宣传视频内却熟练地演奏着,他无数次聆听过的不成片断的哼唱也成为了一支完整的歌。男主角用尽一切办法见到了她,但在冲破了重重阻碍之后,她所说出的也只是“有事的话请和我的经纪人说”这样简单的话语。眼神中甚至流露出恐惧和厌恶。

在迷茫无措的男主角身后出现的,是担任科学家和解说角色的男二号。他主张男主角落入了一个平行宇宙,在这里,女主角没有遇见男主角、也没有放弃吉他,升学失利后就一个人来到了东京,在街道上演奏直到被星探发现,今年已经是出道的十五周年。

“我有能够回去的方法,但你真的想要回去吗?”男二号如此询问。

——慎吾抚摸着封面上的标题,不禁用拇指的指甲用力地戳了一下。厚纸上轻易地留下新月的痕迹,就如同柴郡猫缓缓消失后的笑容。

感觉到似乎被躲在一切事情背后的什么人嘲笑了,慎吾烦躁地抓起剧本,站起身离开休息室。

正在拍摄的部分是还不需要慎吾的、平行宇宙内的女主角和经纪人的几个简单镜头,拍摄计划中紧接着的就是男主角冲进女主角休息室的剧情了。慎吾站在staff身后观望着灯光包围下的女演员——他们没有合作过,她算是模特转行过来的半路出家,慎吾对她并不熟悉——对方仰着头和导演说着话,认真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撩开落到眼前的长发,眼睑上有一道浅而细小的伤痕。

慎吾悚然动容,下意识地在周围寻找剛的身影,一句“你看她的伤痕和你的多像”就要脱口而出;但目光接触到角落里坐在折凳上喝着麦茶的那个人,立刻又清醒地咬住了嘴唇。他凝视那个人的侧脸,如他所想一般没有任何痕迹。慎吾记得那个伤痕是怎么造成的,剛亲口对他抱怨过,说是“留下痕迹也就算了,可是真的好痛啊”。

视野中的那个人动了动,好像是觉得已经看够了、准备回休息室去。慎吾转开视线,刻意地看着别的方向,觉得对方应该已经离开才又放松下来,不自觉地再次看向那把折凳。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个人没有走,迎上他的眼神微微一笑。

还好摄影棚里的工作气氛救了慎吾,他不说话也不会尴尬;他胡乱地点了点头,眼角余光看到草彅静静地离开了摄影棚。

慎吾低下头,眼前扫过staff身上穿的工作T恤。全黑色的棉质T恤,背后大大地印着电影的标题,做出闪光效果的简单字体印刷出来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镜像啊。他无声地念道,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君はいないんだね

(已失去你的踪影)

剩下的收录剛完成得心不在焉,介绍菜品的时候咬了三次舌头,中居拍他手臂的动作是真的有点光火了。对现场的观众和staff道了歉,剛回到自己的位子坐下,身旁的森扯起了关于菜品的话题,气氛在摇摇欲坠的边缘勉强重新回温。

“今天的嘉宾是香取慎吾先生——”随着中居一如既往的结束语,bistro也在观众的配合掌声中结束了。香取首先走下布景的台阶,经过观众席的时候还引起了一阵骚动。

明明就不是艺人的说。剛无奈地看着香取微笑着对观众招手的样子,承认了无论如何这个人就是擅长讨人喜欢。

稍微错开了一点时机,剛跟在吾郎身后最后一个离开摄影棚,但本应早就离开的香取却在前室里等着他。

之所以知道是等着他,是因为一看到他,对方马上就开口了:“这周日。”

“欸?”剛左右看了看,前室里除了自己的经纪人之外谁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请问……是跟我说话吗?”

“这周日是去我海外之前的画展。”香取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你来看吗?”

剛的第一反应是去,想起对方并不是自己熟悉的慎吾,又马上决定拒绝;可是被那双和慎吾一模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不知怎么就说不出反对的句子来,只能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挤出一句:“工作安排……”

“他说没问题的。”香取无辜地指了指一旁的经纪人。

“……好。”剛答应下来,“那就……到时候。”

“那么,邮件地址。”香取向前跨了一步,“我还没有你的邮件地址呢。”

几乎是被逼着交换了邮件地址,手机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封新邮件的通知,点开只看到一个像是小熊的颜文字。剛不禁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至少这点没有变呢。香取露出几分满意了的表情,但很快又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剛。

“到时候见。”剛用稍微利落一些的语气结束了对话,对香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前室。

“喂木村君,一个见过几次面的人突然对你很冷淡是什么意思呢?”

“要不是失忆,就是不想再深入交往下去了吧。怎么,失恋了?”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别给自己的不受欢迎找借口了,哈哈哈。”

“……我们是朋友吧?!”

感觉到香取的语气有十二分的认真,是确实在为这件事情烦恼的样子,木村也就收起了调侃的腔调:“如果那个人想当成没有这回事的话,也就不要继续纠缠下去了。”

“我可没有说是恋爱啊……”香取微弱地反驳道。

“好、好。”

“我只是觉得,”香取选择了一会儿词语,“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走错了位置。”

驚かそうとして隠れてみても

(即便为了吓你一跳而躲藏起来)

头顶上的灯光暂时消去,慎吾感觉自己整张脸被照得发烫。漫长的试验阶段终于过去,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演出了。女演员把翻倒的椅子重新摆正,拒绝了助理递上来的果汁,坐在椅子上默念着台词。

这副认真的样子倒令慎吾有些怀念。他也没有喝水,就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灯光再次打开,场务拿着板子走到摄影机跟前。在确认了全体器械准备完成后,就是声音洪亮的5秒倒数——这些流程慎吾都看过无数遍了,即使只听声音就能知道进展到什么程度,当然包括摄影师在那5秒倒数中间眼神会达到怎样的锐利程度、对手的演员会慢慢地用演技的表情覆盖上自己的面孔。对于已经积累了大量现场经验的他,这5秒钟是否准备已经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趁着短暂的喘息观察其他人的神色。

不过当开拍声响起,他是会比谁都认真的。

男主角站在女主角的跟前,叫出她初中时在班级里的昵称。她惊讶了一下,面上露出一丝遇到故人的欣喜,但马上就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张脸,为了不失礼而措辞严谨地询问他的名字。被这份无知几乎击碎心脏,男主角颤抖着嘴唇说出自己的名字,等待着她从回忆里捡起一点什么;但是没有。

女主角的表情淡淡地趋近于空白,然后释放出更加伤害了他的怀疑情绪。

他趋向前握住她的双臂,想要喊叫出声却只能发出细小的声音,而她惊恐地挣脱开他的双手,顺手拿起桌上的保温瓶砸向他的脸。

“有什么事情的话,请去和我的经纪人说!”她头发散乱着握紧双拳,紧皱眉头死盯着他,二人相处时的温柔笑颜仿佛从未存在。“你是怎么闯进来的?我不认识你,现在马上给我出去!”

他看着她。她这副样子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景象。他的双脚不由自主地后退,即便心脏一直呼喊着想要继续待在她的身边。

他夺门而出,慌乱地擦去了不意间流下的一滴眼泪。

“Cut!”

慎吾扶着道具墙慢慢转回头,走向导演所在的方向。女演员拢了拢头发,手臂上还残留着一点红痕。

“抱歉,我太用力了。”慎吾对她低头。

“没有的事。”她笑着摇摇头,再次抬起手梳开长发,那道相似的伤痕再次映入慎吾眼中。慎吾不想任由自己的目光流连在伤痕上,于是刻意地别开目光,却正好撞上在摄影棚角落观看着一切的草彅。

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拍摄的中间吧。慎吾恍惚地想着,被导演狠狠扯了一把手腕,教训他道:“叫你看就快点看!”

“是……”

检查完毕后他再抬起头,草彅已经不见了;简直就像专门为了试验他一般,每次都在慎吾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

但人怎么可能知道另一个宇宙里发生的事呢?慎吾摇摇头。

君は探しにこないんだ

(你也不会来找我呢)

香取的邮件地址,和慎吾的是一样的。

剛虽然不怎么使用这方面的功能——他还是比较倾向于电话——但慎吾的邮件地址还是能记得清楚,他很确定,两个地址是一模一样的,就连下划线也是。

但他和慎吾之间也不需要邮件。想说的话马上就可以说出口,即使不说也大概能够感觉得到,而自己能够解决的事情就不需要告诉对方了——他们一直都是这样相处下来的。在小说里电影里,甚至别人的生活里,担任着重要沟通角色的邮件,对他们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剛对着那个邮件地址苦笑了一下,关掉了手机屏幕。

 

 

03

ボーっと火を吹くドラゴンも僕ら二人で戦ったね

(我们曾与喷出火焰的龙战斗)

在片场休息的间隙,女演员带来的慰问品吸引了慎吾的目光。

好像一口就能吞下去似的草莓蛋糕,整整齐齐地排在桌子上,奶油里斜插着一片巧克力。他打开手机拍下照片,对正在对付蛋糕上草莓的女演员说:“我用这照片更新博客可以吗?”

“SD吗?”她抹了抹嘴,“好啊。”

“你知道啊?”

“我有个朋友是香取君的饭,她买了那本书呢,我也看了一点。香取君画画好厉害啊!”

慎吾忍不住咧嘴笑了:“谢谢。”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了编辑页面,想想还是先退出去、转而翻看起以前的博客记录来。

和记忆中的没有什么太大出入,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了,藏头文章一篇没少。意料之中地,唯独和剛有关的部分,全部变成了其他的内容——对方的生日当天,在自己的博客里写着USJ的事情;自己生日时二人的合照,变成了自己和木村君在摄影棚里围着蛋糕做鬼脸的照片;和剛一起完成的舞台剧,对手演员是同年的山本,他们和编剧三人在椅背像是爱心的parco剧场里拍了合照。慎吾继续向前翻,去年五人旅的收录被他写在了博客里,“和森君一起喝酒啦”,“大半夜的,中居君又追加了一份拉面(笑)”,照片同样还是五个人的画面,只不过剛的位置空着。

说是“位置空着”,可慎吾自己也想不起那时候剛站在哪里了。面前的照片里五人的站位错落有致又十分自然,看不出一点什么东西被抹掉又由另外的来填补上的痕迹——话说回来,全世界就只有慎吾觉得这张照片“不是这样的”吧,看起来自然也是应该的。

“怎么了?”

被这熟悉的声线询问,慎吾恍惚地抬起头。草彅拿着一块蛋糕,嘴里还含着白色的塑料叉子,把嘴里的蛋糕咽了下去才继续发问:“香取君,不舒服吗?”

“不是蛋糕的问题吧?”女演员担心地探过头来。

“不是不是,我还没吃呢。”慎吾笑了笑,打开手机的拍摄功能,“我们来拍张照吧。”

由本身就很擅长自拍的女演员掌握角度,两个大男人反而要蹲在她身后被命令左右移动。终于调整得差不多,她看着画面撅起嘴想了想,说道:“草彅君,你的蛋糕……”

“这样?”将蛋糕旋转了一下、吃过的部分对着自己,草彅把蛋糕稍微举了起来。

“啊,不错耶。那要拍了喔?”她按下拍摄键。软件在屏幕上倒数三秒,然后就是有点夸张的拍摄音效。

“今天是电影拍摄的第三天!

“蛋糕是咬过的(笑)”

照片中三人普通地展开笑容,蛋糕上完好的章姬草莓被慎吾加了几颗星星贴图。

博客中终于有了剛的身影,慎吾也不知道自己如此执着的原因;他有点抱歉地看着草彅,而对方用叉子叉起草莓,整个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他说“你不吃吗”。

“不了,我还签着健身的广告呢。”慎吾苦笑道。

勇者の剣も見つけてきたよね

(也曾发现了勇者的宝剑呢)

在移动车上看完了本周Pusma的收录计划,剛一看到从不远处走来的裕介,就略带抱怨地说道:“怎么又是世田谷啊?不是已经做过了吗?”

“反正只要是东京都内我就没什么意见。”裕介看了一眼老资格的AD,“你记不记得了?”

对方皱着眉仔细思考了一下,慎重地说道:“做过的企划肯定不会再做的。”

剛语塞地看着AD,还没等他想清楚,“嘉宾进场”的声音提醒了他的工作本能,于是就没有再表现出什么来了。

流程就如剛所经历过的基本一样,题目是“In世田谷-纪念相册旅行”,首先是挖竹笋,然后是到附近的民家去请求对方做竹笋料理,有一场分组的开启密码箱比赛,箱子里有通向蜜蜂养殖场的地图。再接下来要去别人的广播节目里打扰,开展莫名其妙的“看谁被吐槽得多!”决斗,其中穿插一次甜品的奖励时间,还要和小学生足球队点球大战,在当地的料理店里以美食结束节目。

今天的嘉宾是初次担当大河剧主角的两位年轻演员,一男一女。很会说笑,相当适合综艺的两个人,今后大概会常常过来也不一定——剛想着这样可有可无的事情,放任他们营造着节目气氛,就这样几乎接近沉默地走了一路;直到分组去寻找密码时,才变得不得不说话。分到的同伴是年轻的男演员,对方一句一个“前辈”叫得顺口。

本来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剛几乎都放弃去看纸板上的密码了,反正不是7308,就是7308吧。但在作为搭档的嘉宾撕掉第一张贴纸时,他扬起了眉毛,惊讶地呼了一口气。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的第一个数字是0。他觉得自己难得地来了兴致。不知怎么的,虽然已经发现了没有慎吾之后各种与以前不一样的地方,但这个密码数字出现的瞬间,剛感到一点被透露了提示的欣喜。

说不定会知道些关于慎吾的事呢?

说不定是关于回到原来世界的提示呢?

说不定就像电影里那样,在什么地方键入这串密码,就能回到原来的地方呢?

“时间不多啦,”剛催促着身旁的搭档,“快点快点,跑起来!”

“可是现在在下雨耶——”

“没关系啦!”

倒不是真的没关系,地上的积水还是挺多的。路过在等人的撑伞女性,剛第一次走在嘉宾前面,没等摄影机给个密码板特写,就撕掉了贴纸。5,他在心中默念。

05。剛回忆了一下,没想起什么特殊的组合来,随手将手中的纸板交给了美术。

但下一个数字就让他立刻警觉起来了——2。看着搭档对镜头做出既代表2又代表胜利的V字过气手势,剛配合地摆出业务用的笑容,但已经在想象最后一个数字了。

他们来到终点处,搭档一边说着“这就是最后了”一边伸手抠出贴纸的边缘,数字慢慢露出边角,剛看着如自己所想的答案缓缓浮现,苦涩地舔了舔嘴唇。

就在搭档即将说出数字的瞬间,摄影师喊出“暂停,换一下带子”的句子。剛警觉地看向走上前来的造型师,但对方绕开了他直接向旁边人走去,挥起手里的空矿泉水瓶击中那个人头顶上的气球。周围人们爆笑起来,大熊主播笑着喊出“中招”。AD适时地递上内馅是大量芥末的泡芙,剛随便挑了一个,含进嘴里的瞬间就知道这回是自己了。

“……明明气球就没有破!”大熊主播的声音笑得都发抖了。

剛捂着嘴避到柱子后边去,搭档咀嚼着应该是普通奶油馅的泡芙有点抱歉地看着他。在剛接过水瓶、才喝了两口之后,搭档就自发地拎过AD手上的密码箱,开始按下作为密码的四位数字。

“0524。”

密码箱的盖子立刻发出弹跳的一声响,搭档举起箱子,“前辈,打开了喔!”

剛无言地张了张嘴,用有点哑的声音说道——

まだ見ぬ宝も、僕ら二人で探しに行ったね

(我们曾去找寻未被人发现的宝藏)

电影外景选择在春日部,作为男女主角为数不多的相处回忆的舞台,慎吾觉得这决定似乎有点敷衍了;可是看到女主角披着大衣跑向车站的背影,又没能说出什么指摘的话来。

对方回过头,对摄像机伸出手,台词是对男主角说的“过来呀”。

慎吾把手插进防寒大衣的口袋里,稍微脱离工作中的人群,在脑海中默念着接下来的台词。他向反方向的路走了几步,眼帘中就映入一张似曾相识的白色招牌。开在车站对面的铁板烧店,生意应该很好吧?——这念头进入脑海的瞬间,慎吾就想起这家店了。

在某次节目中,自己擅自进了的铁板烧店,推荐菜品是特大尺寸的章鱼铁板烧,要用特制的铲子才能完整翻面;店里除了节目组还有普通的客人,大家很热情地说了几句话,差点认真地喝起酒来;慎吾还记得那个人的腔调,在有点惊讶的自己面前更加显出一份轻描淡写,“是春日部人都知道的”——

“哎呀,慎吾君!”

慎吾吃了一惊,猛地抬头,看到戴眼镜的店员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他赶紧摆出招呼用的笑容:“您好。”

“工作吗?外景吗?”店员看了看不远处浩浩荡荡的拍摄队伍,“辛苦啦,是电影吧?”

“啊,是的。您知道得真多呢。”

“好歹我也是会买报纸的人。”店员拍了拍胸口,“而且有剛君出演嘛!剛君是春日部出身,慎吾君知道吗?好像家就在附近的样子——”

——这种小事我当然知道啦。

——你以为我跟他认识了多久啊。

——我和你们春日部的剛君,从十几岁的时候就一直在一起了。

“啊,是吗?”慎吾微笑道,“我们没怎么说过话。”

“剛君今天来了吗?”店员踮起脚张望着。

“来是来了……”慎吾回头看向仍在纠结女主角镜头的团队,不知道在附近待命的草彅去哪儿了,但他也不想知道。他对店员耸了耸肩算作道别,大踏步地往回走,正好听到一条结束的拍板声音,于是就迎了上去。

这段剧情只会在男主角的回忆里出现。男女主角一起去看女主角所喜欢的吉他手在东京的Live,在一成不变、三点一线的日常生活中已经算是小小的冒险了。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学生时代起就一直一起走过的车站出发,看着她露出笑容,他也真诚地感到开心,即便他并不能分辨出这把吉他或那把吉他有什么不同。

可是在男主角回想完毕,他感慨地说道:

“那好像是她唯一毫无顾虑地欢笑的时刻。

“她从来没有释怀过放弃吉他这件事,我很清楚。

“比起我认识的她,现在的她明显要开心得多了。”

一直听着男主角自白的男二号并没有流露出什么表情,而是近乎冷淡地点燃了香烟。

和无数个白昼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晴朗蓝天,仍旧温柔地降临在人们头顶。

“哎?草彅君的家在春日部吗?”女演员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对啊,”草彅往某个方向指了指,“差不多就在那边。”

“那不是可以顺便回去吗?”

“没有那么空闲啦。”

慎吾站在两人的不远处,故意扭转脸背对他们的方向,不过女演员好像害怕他一个人待着无聊似的、特意走上前来告诉他:“香取君,草彅君的家——”

“我知道啊!”慎吾不耐烦地回答。

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女演员不知所措地看着草彅,发出求救信号。草彅的表情也凝固了一瞬,然后就打圆场地开口:“早就听staff说过了吧?我今天也听到他们在说来着。”

自己认识的剛是没办法这么快就把解围的话说出口的,大概只会说一句“哦、是吗”之后,才能磕磕绊绊地把话题转开。

慎吾没发觉自己看着草彅的眼神已经变得有点尖锐,以稍温和一些的语气敷衍道:“嗯,是啊。……对不起,我想专心背台词。”

他低下头,闭上眼睛,不想再去看对方无比熟悉的身影。插在大衣口袋里的双手都已紧紧握成拳头,剪短了的指甲仍然深深扎进手心,真要评判的话,当然是不痛的。

可是为什么却痛得想要流眼泪呢,慎吾茫然地想道。

星が降る夜に船を出してさ

(曾在星辰降临之夜乘船出行呢)

周六的早晨剛一般都醒得很早。对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还没有在这间房子里寻找过什么线索,于是强撑着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近摆了自己和团体所有作品——包括书籍和DVD——的柜子。慢悠悠地将一看就知道是没地方可放而随手一摆的画集抽出来,剛顺手打开了手机的收音机。

默认设定的电台此刻突然地播放出他自己的声音,这让剛吓了一跳,手上的画集都差点掉下去了。

“——是散步之日呢,是的。”

错过了广播标题和开场语啊。剛无奈地笑了笑,继续听下去。

“散步啊……我十几岁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痴迷在半夜散步喔。明明第二天还要去Jr.的训练,不好好睡觉的话不行,但就是想在那段时间出去。”

一阵凉意爬上脊椎。剛已经猜到后面的发展了,知道再听下去不行,但就是没办法关掉这段广播。

扩音器内他自己的声音好像在笑着,继续向下说:“凌晨两点的时候会起床,对着钟说‘已经这么晚了啊’,就会换好衣服出门,一直走到车站,好像真的要在那个时间乘车似的。当然啦,那时候不是没人嘛,我一个人在路上走,简直莫名其妙——”

明明就是和慎吾一起啊。第二天要去训练,所以慎吾住在自己家里。凌晨的时候起床,玩着这个“已经这么晚了”的游戏,一定要反复上几个来回,在深夜寂静的街道里肩并着肩。

“嗯,不过果然还是喜欢的,一个人散步。中西先生呢,有在深夜……晚上也可以,有这样散步的经历吗?”

剛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画集。

还算崭新的,已经被翻开过几次的,署名香取慎吾的画集。扉页写着“送给SMAP的草彅剛先生”,右下方好好地签了像是印章设计一样的名字。

他咬了咬牙,将它用力地掷出去。厚重的画集撞在柜子的玻璃柜门上,发出响亮沉闷的巨响。

广播还在絮絮地说着什么,但剛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04

 

君はいつの日か

(你总有一天)

“找到你了。”

男主角抬起头,嘴里咀嚼金枪鱼饭团的动作只迟疑了不到一秒。面前出现的是从来没见过的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大衣戴着普通的黑框眼镜,在男主角想绕道离开的时候迅速伸手拦住了他。

男二号摘下眼镜,“说的就是你,别跑。你以为能逃过我的监测吗?”

满口胡话性格诡异的科学家在喋喋不休之间让男主角明白了不少事情,比如他来到这个平行宇宙并不是什么偶然;比如科学家掌握着回到原来宇宙的方法;比如科学家本人也曾是另一个宇宙的住民,但却由于某种原因没有回去。科学家把回去的方法称作“向神明许愿”,将事情清清楚楚地分析过后,摆在了男主角面前:

“你原本所在的宇宙马上就会消失。不在明天来临之前进行选择的话,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如果回去的话,你是可以见到你的恋人没错,但你们仍旧会过着那样贫乏而无味的生活。

“如果留下的话,你会失去你的恋人,但你可以看到她更加幸福的样子。

“现在告诉我,你真的想要回去吗?”

“‘恕我直言,这样的恋情终有一天会迎来终结的吧’——这句话还真是过分啊……”慎吾摇了摇头,把手上的剧本翻了一页。

“可是我觉得没错喔?”草彅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那句台词,“因为没有梦想嘛。这两个人一直都没有‘想要一起去做的事情’、‘两个人才能做到的事情’之类的……只是单纯地没有分开过而已,其实根本没有向前走过啊。”

慎吾皱起眉,今天第一次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说的是实话。”草彅不悦地以认真的眼神回报,“没有目标的话,所谓恋情最后也只会变成习惯而已。要改掉某种习惯,虽然可能需要挺长的一段时间,但最后肯定会改掉的。”

“还说得挺有道理的……”慎吾嘀咕着低下头。

“都这个岁数了,这点事情还是懂的。”草彅不留情面地乘胜追击,“反正最后那个世界也会消失,就这样看着喜欢的人得到幸福,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我说你啊,”慎吾本来想摆出有点发怒的表情,但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没读我的部分吧?”

草彅认真辩驳的神情忽然一僵,不好意思地扭过脸去。

“这点倒是没有变呢。”慎吾感叹道,不自觉地以有些怀念的目光打量着对方。被说到的人当然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疑惑地歪了歪头,但慎吾毫无解释的意愿——即使解释了,这个人也一定不明白——而是翻到剧本后面,把自己的台词读出来:

“我很清楚我会来到平行宇宙的原因。

“每天都是一样的、在生活重压下苟延残喘的生活……我已经快到极限了。

“有时候我甚至认真地在想,如果从未遇见她就好了。”

话音刚落,慎吾忽然就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遗漏的某个细节。他猛地站起身来,膝头的剧本随之掉落,发出的响声把周围本来没注意到他们谈话的staff都吓了一跳。他看着草彅,意识到对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明显的提示,发现答案的狂喜和复杂的追悔莫及让他的表情有些扭曲。

而草彅只是静静地以和剛一模一样的眼神凝视他。

深い眠りに落ちてしまうんだね

(会坠入深深的睡眠)

把喝得已经开始有点歪歪扭扭的慎吾带到客房的床上时,剛甚至都有些累了。真要比较起来,慎吾绝对是比剛还要能喝的,但现在这样算是怎么回事呢——虽然觉得有些不正常,剛也没管那么多,接住慎吾脱下来的上衣又扔到一边的床头柜上,无奈地看着对方来回折腾床上的枕头。

“我想要平一点的!”慎吾用力拍了拍枕头。

“没——有。”剛拉长了声音。

“好嘛。”慎吾咕哝着,乖乖地躺了下去。

剛松了口气,熄掉了房间的顶灯,在慎吾抱怨之前就打开了小小的一盏床头灯。慎吾眯起眼睛,“嘿嘿”地笑了两声,然后以有些脱力的漂浮语气说道:“今天聊了好多啊。”

“嗯。”剛点了点头,“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慎吾从鼻腔里发出赞同的声音,伸出手来轻轻覆住了剛的手背。剛低下头,挪动有些涣散的视线聚焦在慎吾的瞳孔里,看到对方不知是醉是醒的明亮眼神。

“只是如果喔,”比平常的声音更浓重地带着鼻音,比平常的音量更微弱,“如果……我和Tsuyopon没有相遇的话,会怎么样呢。”

语调毫无起伏,不是一个疑问句,也根本没有自己回答的余地——意识到这一点,剛用另一只手覆上了慎吾的手背,然后快如闪电地用力抽打了一下。

“——痛!你干嘛!”慎吾猛地缩回手,夸张地冲自己手背吹气。

“别说胡话了,”剛刻意摆出一副兄长的样子、狠狠瞪了慎吾一眼:“晚安。”

 

——手机的来电铃声骤然响起。剛呻吟了一声,翻过身把被子抱紧,却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手机凑到耳边:“喂?”

“啊……是我。”

“慎——?”熟悉的声音和语气让剛睁开双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上面的称呼是“香取先生”,后面还带了个括号写着“插画家”。“……香取先生。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抱歉,在工作吗?”

“没有,在睡觉。”

“……对不起,这么突然地……”

“嗯,没关系。”剛心不在焉地应答道,一只手玩着被角,“有什么事吗?”

对方的声音明显犹豫了起来,“明天的画展——”

“我会去啦。”剛半是惊讶半是好笑地打断他,“会去的!”

那边传来大松一口气的声音,回答他的语气带满了笑意:“太好了。”

そしたらもう

(然后就再也)

“如果……我和Tsuyopon没有相遇的话,会怎么样呢。”

没有相遇——要完成这个条件,只有一个办法:剛没能成为事务所的一员。

也许是在投递简历的时候就被刷下来;也许根本就没有寄出过简历,当然也没有那份想要成为偶像的心思。整个青春时代都普通地在校园里度过,直到成为大学生之后,闲暇时去做了时代剧临时演员的打工。从这份打工为起点继续工作着,很久之后才加入特定的事务所,居然也就那样一步一步地成为了受人喜爱的演员——草彅的履历就是这样发展的。

慎吾在纸上画下了两条不同的轨迹——左边是作为SMAP、与自己相处了27年的草彅剛,右边是作为演员、与自己第一次合作的草彅剛——非常明了,发生在最开始的唯一的转折改变了一切。

没有成为偶像的剛,自然就没有经历过他们几个人在逆流中挣扎的艰难时代。没有不受重视的经验、没有被路人嘲笑的时刻,当然也不曾感到自己的无足轻重、不曾觉得被前辈的阴影所笼罩,以及更之后存在的沉重压力和各种各样不能被称作美好回忆的一切,都随着命运轨道的转折而化作了虚无。

没有和剛相遇的慎吾,内心世界里就不会存在有关这个人的一举一动,最多只是在报纸上看到的几行铅字、在电视局的走廊里礼貌地相互点头。无论是笑容还是泪水,迷茫时的皱眉,痛苦时咬紧的牙关,感到动摇时胸腔内交织的复杂情感,想握住对方的手而伸出的手,仿佛下一秒就刹不住车的烧灼,也会全部化作虚无。

在那几秒钟强烈呼喊着的“愿望”,被喜欢恶作剧的神明听取了。

慎吾看着手中的纸,两条轨迹在一点的转折之后渐行渐远,终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扭转方向的节点。他慢慢地把那张纸团皱、紧紧地挤压在手心里。

他低下头,额头贴着紧握着纸团的双手。

——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不是哭的年纪了。

——而且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要赶紧找到回去的办法才行。

——《镜像》这个剧本,真的不是掌握着所有平行宇宙的神明为我写的吗?

——这么说起来脚本家就是神明了吧,唔,还真是异样地合理呢。

——别哭啊,会被剛笑的。

“别哭了啊。”慎吾喃喃道,努力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但却没能成功。

目を覚まさないだね

(不会睁开眼睛了呢)

剛踏上通向门口的第一级阶梯,就看到香取从展厅里急急忙忙地冲出来、分开排队等待的人群,直直地向自己走来,丝毫没在意四处纷纷响起的拍照声。

剛以为他会说点什么,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努力地试图挤出几句场面话,虽然听起来就和含糊的嘀嘀咕咕差不多,但也算是完成任务了——然后一把捞起剛的手腕,带着他向前走去。

大概艺术家都有点怪怪的吧。剛有些别扭地跟着香取的步调,被对方一把推进装点过后的世界。

 

香取一贯是以奇思妙想和鲜艳色彩闻名的。

这一点慎吾也一样做得到。

事实上,在许多作品内剛都发现了慎吾的影子,毫无疑问属于慎吾的笔触和色块明明灭灭地躲藏在香取的画面里,被发现的时刻仿佛变得更加鲜艳突出,让剛的眼中只能看得到它们。这场隐秘的捉迷藏令剛感到一丝意外惊喜,于是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去仔细观看每一幅作品。

可是当他走到展厅的最后,却没有发现捉迷藏剩下的最后一人。

“没有黑色的兔子啊。”剛轻声叹息道。

“黑色的兔子?”香取疑惑地皱起眉。

“嗯,黑色的兔子。眼睛是红色的。”剛留恋地看了一眼最后的巨大画作——所有出现过的角色聚在一起的祭典:戴绵羊面具的狼和戴狮子面具的兔子手牵着手、长了三只眼睛的舞姬倚着柳树、年轻的恋人在烟花下拖出互相厮杀的影子——“没有啊。”

香取抿了抿嘴唇,将剛带到不远处的白色画布前。画布的正下方摆了好几套丙烯颜料和画具,已经有人试着用它们在画布上留下痕迹。“这个也是要带到海外去的,”他看着画布,语气变得温柔起来,“想让今天来的人完成它。画点什么都好,你说的黑色兔子也好……”他从最近的颜料盒子里拿出一管黑色,“留下一点吧。”

剛扭开盖子,照着自己见过的、慎吾画画的样子,稍微挤出一点颜料,然后就往画布上覆盖过去。明明是看过好多次的小黑兔,可真的画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意识到连如此简单的笔触都无法模仿,剛自暴自弃地在兔子的形体中涂满了黑色,再用红色点上了两只眼睛。“……不行啊,”他苦笑着退开两步,“完全不对。”

香取接过他手中的颜料,“你也是这样画画的?不用画具?”

剛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模糊地嗯了一声。他注视着香取作画的侧脸——专注的、认真的,像是对待一件娇贵易碎的物品,像是不在乎其他的所有一切,无论是神态还是线条都与慎吾完美重叠着的侧脸——

“好了。”

正牌的小黑兔出现了,和剛的那只歪歪扭扭的小黑兔并排站在一起。

“找——到啦。”剛轻声说道。

但这场捉迷藏仍未结束。

 

05

 

僕らが今まで

(至今为止)

合上剧本的最后一页,慎吾叹了口气。

他所演绎的角色直到最后也没有表露出做出选择的意愿,站在快要消失的通向熟悉宇宙的门前,以沉默的表情面对着男二号的催促;而对方也像终于放弃了要他快点下决定的心思,转而和他一起凝视着那扇门。

明明只要进去的话,一切都能回到自己熟知的模样了。

但是见过了恋人无比幸福单纯的笑颜,还能再面对她被艰难过去扭曲的脸孔吗?

——电影的故事就到此为止,多余的一点线索都不给。

“也许到最后导演会改变主意,加一个打开门的音效什么的……”女演员做了一个推开门的动作,“我听说有一部电影就是的,最后就用音效暗示了结局……”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那部电影我也看过,但是没有音效喔。”草彅略遗憾地看着她,“只是以讹传讹而已。”

“欸……这样啊……”她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了双肩,好像是自己犯了错似的抱歉地看着慎吾。

慎吾被她的反应逗笑了,重新翻开自己仍需要温习台词的部分。“我倒是很想知道那扇门是怎么运作的啊。”

草彅尴尬地翻了翻自己的台词,“……抱歉啊,一句科学原理都没提到。”

“真的有那种门吗?”但慎吾也不是在考察他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继续问了下去。他抬起头盯着摄影棚的天花板,感慨地说:“要是我也能遇到那个科学家就好了。”

四周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不久,除了照明和收音工作以外空无一物的视野里忽然出现了导演那堪忧的发际线。被油光闪亮的头皮吓了一跳的慎吾惊慌地想要从凳子上一跃而起,听到草彅和女演员爆发出的笑声,不禁舌头打结地冲他俩抱怨:“你们居然——”

导演吹着口哨,用力地把慎吾按在凳子上——奇怪了,体格比自己小了一圈力气却这么大,慎吾觉得自己的肩膀都要被导演压断——“这么想跳进平行宇宙,慎吾君是不是失恋了呀?”

“我是恋爱禁止的喔。”

“没关系没关系,都这么大的人了,我们明白的。”导演拍了拍慎吾的肩膀,“如果真想去找那扇门的话,不如照着剧本里写的去做如何?”

女演员笑出声来,“导演,剧本只是脚本家编出来的故事呀。”

冒険した世界と

(我们一同冒险过的世界)

离开画展的时候,时针刚好指向适合下午茶的时分。周日的街道上永远都是熙熙攘攘,微冷天气里稀薄的阳光从云层间隙洒下,剛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接下来没有工作,也没有必须要去的地方,却也不是能够安心享受一杯咖啡的心情。

消磨时间的选择越来越少——剛略略思考了一下,转身向着熟悉的书店走去。

门外巨大的玻璃橱窗里摆着每周的畅销书。剛停在橱窗前看了一眼,排名第一的推理小说他已经读过,而第二的社会调查报告他又没有兴趣。排在第三、摆在低于视平线的架子上的大开本书籍,被店员贴上了一个“HIT”标签。剛低下头去看这本书的名字,没多久前才见到过的涂鸦笔触撞进他的视线里,却在标题的右下角以印章样式认认真真地写了作者名字。

画集。

和自己家里的那一本封面不一样,想必是新的一本——剛分辨出两本画集的不同,走进了书店。

他没有想要买那本画集的意思,直接走到了小说的书架前。插着某某名人推荐的畅销书、刚得到文学奖的新人作家的处女作、被媒体称作天才少女作者写出的女性角度推理单元剧小说——每一本看上去都很有意思。

但背后被某种目光安静注视的感觉让剛没能选择它们之中的任何一本。

他转过身,果然,摆满画集的小型展览台就在那里。

剛苦笑着走过去,抽出了其中的一本。

“香取慎吾”四个字好像在对他露出充满胜利意味的笑容。

“真是的,输给你啦。”他轻声回答道。

僕はひとりで

(我也不得不)

今天收工之后已经接近凌晨,城市里难以看到满天星辰,摄影棚外的路灯就显得更加凄凉。慎吾站在摄影棚门口看着司机把车子逐渐驶近,百无聊赖地抬头看着漆黑得透出一点深蓝的天空,眼角余光里看到草彅的身影在自己身后。

“要不要去喝一杯?”和平常一样,他自然地开了口,但话音刚落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对方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后莞尔:“多谢好意,但我不太会喝酒。”

“这样啊。”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报,慎吾同样露出略有些不可思议的神色,“今天辛苦了。”

简短道别过后他坐上车,经纪人在他后一步坐上副驾驶席,司机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关上车门开始一成不变的行驶路线。

当然,在途经某家便利店的时候,也贴心地放慢了速度。慎吾为这点小小的体贴咧嘴笑了起来,“嗯,麻烦在这里停一下。”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被一片无色黑暗的霓虹灯牌簇拥着,有些苍白却确实柔软的灯光一瞬不瞬地照耀着门前的道路。慎吾走进去,直奔摆放了各种啤酒的立式冷柜,店员一声“欢迎光临”例行公事地响起又立刻被他拉开冷柜门的声音抛下。没有选择很久,慎吾按照自己的喜好立刻挑选好了牌子,但在关上冷柜的一瞬间又犹豫了。

“今天是不一样的牌子啊。”店员扫条码的时候闲闲地开口搭话。

“有时候也想换着喝嘛。”慎吾回答道,冲对方稍稍勾起嘴角。

提着半打啤酒回到车上,制止了司机继续行驶的动作,慎吾拿起自己的包,“就到这里吧。”

“咦?”

“我想起我有个地方要去,接下来打车就可以了。”慎吾动作流畅地滑出车厢,没等经纪人追问,就自顾自地跑到了马路对面,伸手截下了一辆的士。

 

即使再怎么无话少事的的士司机,在慎吾喊停的时候也不禁流露出一丝莫名其妙。“在这里就行了吗?”司机再次确认道,而慎吾用力地点了点头。

目送的士缓缓离开,慎吾把挎包背到肩上,从手提的半打啤酒里用力扯出一罐,动作别扭地拉开了拉环。

面前是另一家电视局的大楼。

大概六年之前的某次特别节目,他们五个人站在不远处,当天的服装好像是全白的西装;他对着摄影机说,这里就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摄影棚,前面是镜子后面是墙壁,舞蹈老师一直都站在某个方向。那次特别节目准备了不少“禁忌档案”,说过无数次的第一次见面的所谓秘事,不过就是吵着要买游戏机的吾郎、第一次签名给了吾郎姐姐的木村、还是个小学生的自己、进入排练室时剛的可怕眼神。他记得他们私下吐槽过“怎么中居君什么事儿都没发生啊”,还被中居翻了个白眼。

慎吾喝了一口啤酒,打量着只站了一个门卫的大门。

如果,只是如果。就像《镜像》的剧本里说的,离开平行宇宙的大门就在二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直接走过那道门的话,是不是就能立刻回到剛的身边呢?

是不是就能在客房的床上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境呢?

啤酒的味道略微苦涩地残留在舌根。慎吾握紧了罐子,大步向那道门走近。门卫注意到了他,向他行礼致意,同时脸上也带了一点怀疑的表情——这么晚还来做什么呢——但什么都没有说。慎吾冲他微笑了一下,在门前停顿了一秒,自动门毫无停留地向两边滑开。

他抬脚跨了过去;为了不让自己的动作看上去很不自然,还特意多走了两步。四周的景色仍旧静止着,没有想象中的飞速后退或者扭曲旋转;慎吾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卫,对方还是那个姿势那个表情,有点寂寥地看着远处的灯光。

慎吾拿出手机,犹豫着打开了通信记录,却仍然是一片陌生的空白。

“也对。”他自言自语道,想起女演员的那句话,“剧本只是脚本家编出来的故事啊。”

就算那扇门真的存在过,随着排练室被拆卸填平、改造成穹顶大厅的一部分,那扇门也早就消失在建筑垃圾中了吧。

回到原来宇宙的门,早在他们成为好友之前就不存在了。

戦わなきゃいけないんだね

(独自与之战斗了呢)

新的这本画集里,收录的正是在画展上展出的那些画作。被大尺寸地印刷在高级纸上,仍旧没有亲眼所见的版本来得鲜艳明丽。

剛随手开了一罐啤酒,顺着书脊的方向用力摁了两下,才慢悠悠地打开。

再次经历一场漫长的捉迷藏——颜料大量堆积成的轮廓线、绵羊面具的狼那双软软融化似的爪子、规规矩矩穿着礼服却撑着鸟笼洋伞的花魁、像随手涂鸦出却大小相同的色块拼凑的画面……

随着翻动的动作,捉迷藏也慢慢进入尾声。察觉到手指下的书页正在变薄,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易拉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罐甩向一边。轻量金属在木地板上响亮地滚动远去,他翻过又一页,看见了曾在画展里见到的收尾画作,心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了。

不舍地凝视着画面中每个角色,剛继续往后翻。满以为会看到版权页、或者一些解说的文章什么的,但却是一幅他没有见过的画。

说是没有见过,但也是非常熟悉、熟悉到知晓每个细节的画面了。

一改夸张简洁漫画式的线条、也没有夺人眼球的鲜艳颜色,是一幅用颜料和手指涂抹出的自画像。

剛触电般丢开画集,厚重的书本哗啦啦地恢复原状。他愣了一会儿,重新把它捡起,再次翻开那一页。

仅用黑白灰描绘出的面影缺少了几分生气,但深灰色阴影里深藏着的一点紫色却让面容更加立体起来,瞳孔上明亮的白色高光提示着眼神的方向——画面中的慎吾专注地凝视着画面外的剛,嘴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剛在某一瞬间忘记了呼吸。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对方柔软的前发,冰冷的光滑纸页好像都因此有了些微温度;以同样专注的眼神回应画中人的目光,剛深深叹了一口气,缓慢地将画集轻轻合上。

前些天被自己扔到墙角的那本画集仍旧躺在那里。剛抱着手上这本,走过去,将它捡起来,动作轻柔地拍了拍封面上黏到的灰。

他打开放满了书籍和DVD的柜子,腾出一个空隙,将两本画集塞了进去。

“这是慎吾的东西。”剛喃喃自语道,“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知道。”

 

06

 

このまま君が

(如果你就这样)

“不好好休息的话,我们化妆师也很难做的。”

慎吾苦笑着对娘娘腔却膀大腰圆的化妆师道了歉,但说着“对不起”的时刻忍不住地打了个呵欠,眼睛下的两片阴影看得化妆师一愣一愣。

昨晚没怎么睡。不只是因为去了电视局找那道门的事——慎吾在回家的路上顺便进了一家还没关门的音像店,犹豫了片刻,就将目之所及的草彅主演的所有作品从货架上扫了下来。结账时被年轻的小姑娘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呢”,他还好脾气地回答“了解一下”。

“哈哈哈原来这样啊。不过确实都很好看啦!”

当然他意不在此,什么“了解一下”,百分百是骗人的。

 

挑出了看过的电视剧,快进着看完了第一集,情节没有任何改变。打出第二集标题的时候慎吾换回了正常的播放速度,把剩下的啤酒堆在身边,一边盯着电视屏幕一边打开易拉罐。

熟悉的情节,熟悉的角色,甚至熟悉的脸孔。

可是在非常微小、难以察觉的部分,有什么东西改变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在慎吾眼中,就像是看着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在做剛曾经做过的工作。难以抑制的嫌恶感涌上心头,但一与那双眼睛对上视线,就无法狠下心将画面从眼前消去,甚至同样难以抑制地想要继续对视。

即使自己所承认的仅在于残留面影的些许即视感而已。

 

在等待开拍之前,慎吾用便携设备继续播放着昨晚看到一半的某部电影。严格来说这部电影只有一半与他记忆中的符合——在遥远的北国拍摄,演员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彼此之间语言不通;但草彅明显无法使用对方的语言,整部电影里屈指可数的台词一听就知道是死记硬背。

注视着那个角色在楼顶天台舞动的单薄身影,慎吾缓缓合上双眼。

“够了……”他嘀咕着,却没有要关掉画面的动作;他就这样睡着了。

起きなっかたらどうしよう

(不再醒来的话该怎么办)

一转眼又是一周SMASMA的收录日。剛比平时早到了一些,还没有任何一个成员到达,被熟识的staff说了“今天好早啊”,他一边吐槽着“胡说什么啦”一边走进了自己的休息室。

房间中央的桌子上摆着消遣用的杂志和今天的早报,剛拿起报纸随便翻了两页,看到人文版的头条是香取。记事内强调了他的海外画展行程是从明天开始,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东京画展的热烈场面,当然也提到了剛。

配图是两人在最后的空白画布上画小黑兔的画面。

“欸——我都没注意到有记者在后面……。”剛撅起嘴,继续往下看了两行,觉得没什么意思,就把报纸整理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在原地发呆了一阵子,剛决定还是出去打发一下时间。离开休息室关上门的瞬间,好像把某种纠缠着自己的东西也一并关在了里面,剛摇了摇头,漫无目的地朝某个方向走去。

全部漆成乳白色的走廊和同样颜色的门,无论走得多远,看到的景象都是一模一样的。他无意识地继续着机械的步行动作,偶尔闪开迎面走来的staff,在某块颜色稍微有些不一样的地砖前停下脚步——简直就像是被它拦住了似的。

他抬起头,认出眼前这个房间。

这个房间原本应该是慎吾的休息室,现在却挂着一个像是临时贴上去的“道具仓库3”的牌子。

剛左右看了看,走廊上如同被清空了般空无一人;他把手轻轻放在银色的门把上,用力向下一压,未上锁的木门轻盈地弹开一条缝隙,他闪身进入了室内。

四周立着高高的木头架子和纸箱,从纸箱里露出各种各样老旧的游戏道具,大捆的绳子和胶带堆在一角,彩带球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兀自反射出一点金色光芒。剛小心翼翼地越过地上的硬纸和布景板,在成堆的小道具里看到一只沙发。

熟悉的花色和形状,软绵绵地摆在那里,样子还有一点歪斜。

是慎吾休息室里的那只沙发。

剛下意识地咬住嘴唇,然后走过去,轻轻地坐在沙发上。他试着躺下去,长度有一点尴尬,但还不至于到不舒服的程度。

“慎吾,晚安。”他看着天花板轻声说道。

そんなこと思いながら

(思考着这些事情)

“香取君?”

草彅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用手掌轻轻一推,门就开了。“外面下起雪来了,……”

对方歪着头,明显是已经睡着了。面前的屏幕上播放着电影的结尾——草彅仔细一看,里面的角色正是自己。没有细想为何他会在片场看这部电影,草彅走过去坐在沙发的扶手上,“香取君,真的不去看吗?导演说可能要为这场雪改戏喔。”

仍然没有回答。那个人静静地闭着眼睛,呼吸也平稳得近乎毫无变化,胸腔在外套下微弱地一起一伏。草彅叹了口气,注意到对方沉眠时的表情。

无措的、委屈的,像个失去了重要伙伴的小孩子。

“没关系啦。”草彅低声说道,伸出手指,试图抚平对方眉间的皱纹。“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不过一定没问题的。”

君の寝顔を見ていたんだ

(我却只能注视你的睡脸)

“哎呀,香取老师。”staff惊讶地睁大眼睛,“您今天是——”

“不是工作啦,那样的话我上电视次数也太多了吧。”香取自我吐槽道,立刻又恢复认真的表情,“剛……草彅君来了吗?”

“嗯,到了喔。”staff指了指休息室,意外地看到里面没有亮着灯,“……来是来了,可是不知道去哪儿了。”

“没关系没关系。”香取点了点头,“我自己去找就好了。”

 

顺着电视局的走廊走下去,两旁路过的休息室和摄影棚都忙碌得让香取觉得自己闯入了某处的工蜂宿舍。他看也不看地就快步走过去——不知怎么,总觉得对方不会在这种地方。

最后他在走廊上唯一一扇没有任何人影的门前停住。

门微微开了一条缝隙,好像是有人进去之后没有关好;门上贴着“道具仓库3”的牌子,而且还有点贴歪了。香取推开门走进去,对着满满的失去光彩的旧道具发了一阵子呆,眼睛习惯房间内的黑暗,才发现了被簇拥在道具堆中央的沙发。

那个人在沙发上睡着了。双手交叉着握在一起,这姿势像极了童话故事中某个等待了一百年的角色;但表情却像是正在经历一场根本不可怕的噩梦,处境不艰难却有什么在步步紧逼,这让对方的嘴角紧张地绷紧,整张脸都失去了原本的平和感。

香取半跪在沙发前,有些复杂地注视对方陷入梦靥的侧颜。

“如果你……”他轻声说道,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被侵蚀般充满锈迹,“再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呢。”

准备要给对方看的、两个人的合照,到了现在,他也没有勇气拿出来了。

如同被他的声音引导,那个人忽然侧过脸,缓缓睁开双眼。

注视着在对方漆黑虹膜里映出的自己,香取紧张得近乎木讷,张开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倒是对方轻飘飘地哼了一声,从沙发上坐起来,悠闲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扬起一边眉毛、以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怎么啦,画家先生。”他低头看着香取,忽然露出一点怀念着什么的表情,“我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呢。”

听到这个自己熟悉的、调侃性质的称呼,香取立刻就明白了。他握住对方的手,“什么梦?”

“梦见你也是SMAP,而且比我还有人气。”对方撅起嘴,“啊——超不服气的。

 

“……干嘛。

 

“为什么哭了?哎?就那么讨厌做偶像的工作吗?可是我觉得,你如果当了偶像也一定很受欢迎啊。真的真的。会有很多女孩子举着应援扇跟你要飞吻的。

 

“而且你唱歌比中居君唱得好喔。”

“比中居君唱得好的人很多吧。”香取抹了抹眼睛,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吐槽。

那个人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摇了摇两人仍旧紧紧相握的手。

 

FIN

 

慎吾和剛分别去了没有对方的平行宇宙AB。

平行宇宙A:演员草彅+慎吾。二人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不过我并不排除草彅→慎吾这条箭头哈哈哈哈)

平行宇宙B:画家香取+剛。画家香取和宇宙B的剛已经是恋人未满的“我知你知但是你不说我也不说你说了我也不说”的状态。所以画家香取马上就发觉了哪里不对,不过没想到平行宇宙那一层(一般人根本不会想到好吗)

而平行宇宙B的剛去的是平行宇宙C=慎吾和剛都是SMAP,关系没有很好但也不很坏。

慎吾熟悉的剛在平行宇宙A中分成了两个人,身体是演员草彅,性格是女演员。

女演员的伤痕的来由和剛的是一样的。

整篇的中心思想:替身使者会相互吸引!(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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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港不会发结局章了,哼,就四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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